粗眼看日-2

初次踏上日本,我是在夏天,住在巣鸭的一条有名的繁华街地藏通(通:路的意思)快到尽头的静惠莊里。我写信给妻子,妻子告诉了岳母,岳母不禁替我悲哀和担心。岳母识字,听说我到日本住在一个名字带“莊”的处所,那一定是比上海不如的乡下地方了。我的赴日全靠岳母的智慧才抓住时机把我给办出来了。结果反倒把女婿办到一个不如大上海的莊里去,于心就不忍,为我担心惴惴不安。我听后哈哈大笑,写信告诉她们,名字带“莊”而已,那地方是个热闹繁华处,灯红酒绿不知超过大上海多少倍,即使30年后的今天,上海依然不能超过它。此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
静惠莊只是和朋友暂住而已,没几日就自己找处所安顿了下来。那是通衢大道本乡通的一个颇旧的二层小阁楼,面向大街,由于是木板结构,隔音很差的,房东告诉我临街车流大别开窗为好,不然噪声大不容易睡着觉。

起先我不以为然,到了夜里果然领教了,才知道什么叫车流噪声,那是一种越静越烦心的噪声。二十四小时不断的车流,尽管没有喇叭声,但是轮胎和路面的摩擦声,疾驰而过的风压声,各种发动机的震颤声排气声,轰鸣而来一驰而过,由小变大,由远而近,再由大变小,由近而远,不断地来又不断地去,去而来来而去,毫无章法一刻不停,就好比几个初学二胡的拉手,矗在你身边,不间断地将这种嘈杂音硬灌你耳,叫你吃不消也要吃得消。除非你是聋子,才能充耳不闻。尝过这种味道后,在后来的租房过程中我决绝地不要临街有汽车的地方了,再便宜也不要,自然那已经是后话了。

不过后来我惊奇自己竟然吃得消了!正应了一句俗话,天下只有享不了福,没有受不了的苦。不几日的上课打工连轴转,累得一进小阁楼倒头便睡,澡也懒得洗,衣服也不愿脱,噪音与我竟如天地之隔,呼呼的酣睡声完全胜利地将噪声排之耳外,我已经被聋綁了。

生活尽管累,但是到底有了进账,手头稍许起了活泛,有了盼头,累也竟异化成了一种幸福。不久又来了一个新伙伴,一起住在原只能一人住的单间。一样的连轴转年轻的他立马就累得不行,熬夜的红肿眼睛已经迷糊得睁不开,眼睛张不开,嘴巴倒张出一句发噱的话语:老船啊,圪塔天堂啊,到手的钞票能买嘎许多好么子,伊塔有伐?累啥么子,勿累!

原来天堂里,累也是一种幸福。

他的幸福比我大,因为年轻可以出更多的累,幸福是平等的,在资本主义多劳多得竟如此使人明白而显得公平。

正因为他没命地打工,在狂摘天堂里的幸福果时,丝毫没有考虑到天堂虽容许你拼命摘果,却不容许你随地抛果皮。新伙伴没有把我告诉他的一些注意事项放在心上。我告诉他,在这里垃圾是不能随便乱扔的。他口头嗯嗯,倒头便睡,半夜我还在睡,他却已经爬起出工,送报纸可是一份超累的活,到手的钱也相对地多。

第二天早晨,我刚出门房东就对我说,不行啊,你们将垃圾乱扔,打麦摇!(不行喔)房东向我做了一个不行的手势。我就看到房东将我们房里放着的垃圾袋提在了手里,便知道新伙伴半夜出工时随手带出了放在房间里的垃圾。心中便狐疑,既然随手带出怎么不扔在规定的地方呢?正想着房东接着说,你的朋友将这袋垃圾丢在人家自行车的兜里,这样打麦打麦!房东又打着手势。我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想接过垃圾来,房东说不用了,请以后注意就好,提着垃圾离开了。

晚上我告诉他不能乱扔垃圾,他依然嗯嗯就酣睡了。

一天夜有大风,早晨起来未出门房东就来敲门,我出门一看自己也傻眼,满地垃圾,被风吹开散落在干净的路面和人行道上,几只乌鸦嘎嘎叫着,飞起飞落,在叼啄残落在地上垃圾里的可食物。房东戴着手套,也给我一副手套,两个人一起收集起被新伙伴半夜乱扔在地的垃圾。扔的时候垃圾是在袋子里的,乱扔在地,风刮鸟啄便散落开来。我一边收集一边连声向房东对不起。房东连连摇头,手势却不打了,连连说,打麦摇打麦摇。

一个我有空的中午,房东请我到家附近的一个小饭店吃饭。那是一顿炸猪排定食套餐,对当时的我已经非常奢侈。饭后喝咖啡时,房东缓缓地说,实在对不起,这房间原来规定只能住一个人,你们住了两个人,扔垃圾的事邻居都有意见,是不是你们另外再找一个地方?我这里可以给你们住到你们找到新地方为止。

咖啡是热热的,房东的话是温吞的,我的心是凉凉的。我说谢谢你,我们很快就会搬走的,实在对不起,给你添了麻烦。

房东是一位老者,说话细声慢气,很有绅士风度,和我聊天时总会问我一些中国的事和一些李白的诗。

我知道错在我们,不搬走新伙伴依然不会遵守天堂里的规矩,我决定立刻找房,决定立马搬走,同时决定不再和任何人一起住,尽管可以省些房钱,但是套一句俗话,进财事小,失节事大。做人怎么可以丢失了一个节字,搬,立刻就搬。

我搬到东京的北面一个叫北松户的小城市,车站下来还要走约25分钟的路。上学是很不方便了,家门到校门的单程时间超出了一个小时,但是租金便宜找不到更便宜的了。最吸引我的是可以免去保证人这一恼人的手续,在当时这是绝无仅有的利好。即使是现在也很难找到租房不要保证人这一宽松的条件。日本租房除了租金押金礼金外,讨厌的是还要出具保证人的承诺书,没有这保证书就不借给你。日本人,你要叫他履行盖章签字的玩意那可不是我们这儿哥们的事了。依法办事的国家,一旦签字盖章就承担了应负的法律责任。你不付房钱跑了,损污室内跑了,保证人必须替你承担。另外日本的法律保护弱者,房客付不起房租房东不能赶走房客,房客付不起房租你不能赶他走,你强赶走他他有权报警,警察来了抓房东不会抓房客。顺带说说,房客没钱付水电煤费,可以断电断煤气,不容许断水,断水属犯法,网开一面不给困顿人堵死生路,因为断电断煤气断不死人,断水会断死人。

给人担保借房有风险,更何况是中国留学生,赖了房钱不付房钱跑路了的报道,谁看谁害怕。

这房东却不理会这些,引起我的好奇。我拖着行李按门铃时,开门的是一位打扮非常得体非常美丽的中年妇女,她惊讶地看着我,我不等她开口就说我找菊地先生,是来借房,已经和他在电话里说好了。美丽女人说请等等,就朝里叫一声“喔多伞”(意为爸爸,也可以表示为老公,依场合而定)转身进去了。

随即出来个不太修边幅的老者,脚有点坡,头发已经全白了,精神倒还可以。我说你是菊地先生吗?他点点头,说你是电话里借房的船先生?我说是,他就说快进来快进来,还要帮我提行李,我说不用不用,他说房子在里面,就走在前面引导我进去了。

房子很大,两层木结构,这是一种专门供“下宿”方便的建筑。所谓“下宿”特指给学生提供住宿和供应饭食的一种集体宿舍,房东既负责打扫各个房间又负责每个学生的伙食,在各大学校的附近比较流行。在日本的时代影视剧中可以看到它的身影,房东一家和学生就是一大家子人,一个大家庭。后来时代发展,渐渐就不流行了,而一些建筑还保留至今。

进门,脱鞋,上了玄关,经过五六步长的廊道,便是一个大饭厅,中间一个没有桌布的黑色长桌,桌面已经斑驳坑洼,但是木料很好显得结实苍老。桌上堆满了杂物,未及细看就已经穿过饭厅,被引至一间六畳房间。房间比较亮敞,和住过的不同,同样的六畳,过去小灶小水斗在同一间六畳里,很是逼仄,而这间单是睡觉就觉得很大了。我很满意,放好行李,在榻榻米上来回踱几下,反手拉上门,便来找房东。

菊地先生正坐在饭桌旁,他指指相邻的座位叫我坐。他一开口就令我感动,他说你一看就是一个好人,好人是用中文说的,我大为惊讶,他说他出身在哈尔滨,小时候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,现在只剩下一点点单词。他用中文说了一遍:一点点,就朝我笑起来了。我也跟着笑,一边将招租上说好的租金拿出给他。他说不用给我,我给你一个账号,你每月月底从银行汇进来就可以了。

我自然说:“好。”

“那就签合同吧!”我接着说。

哪知他摆摆手说:“不用不用,中国人没有坏人,不用了!”

我的心一下子被击中,又迅疾被融化了,不是我亲耳听到,如何能相信日本人中竟有这样坦荡襟怀,对陌生人毫无防备的东洋”鬼子”? 后来渐渐接触的“鬼子”多了,才知道被”鬼子”的心中其实并无鬼,坦荡得很。倒是说鬼子的人的心里鬼得很,龌龊家伙很多。这扯岔了,打住。

我连说:“好好好,谢谢你,谢谢你!”

初次见面就在这样互信的愉快中结束了。

铭曰:
繁华不奢名
朴素守诚信
故土嚣已远
新月照觉近

船不过桥 2024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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